從東廠到超限戰：Gogoro 前人資長眼中的陸學森

Gogoro 創辦人陸學森欠款 1.5 億失聯的新聞曝光之後，許多社群上多數討論都圍繞著尹衍樑跨海追債的戲劇性細節，但在新聞曝光的幾天後，一篇來自 Gogoro 前員工的長文悄悄出現在臉書上，寫的人正是凃志傑（Aaron Tu），Gogoro 早期的人力資源部協理。

這篇文引起注意，是因為凃志傑和陸學森之間有一段長達數年的法律戰，他被 Gogoro 控告營業秘密、遭到假扣押凍結募資金、經歷檢調上門搜查，直到陸學森離開 Gogoro 之後才在潤泰主導下全面和解。

凃志傑也說，這篇文章不是落井下石，是一次正式交代。以下是他文中幾個關鍵段落的背景脈絡。

凃志傑是誰？

凃志傑是 Gogoro 創立初期就加入的核心成員，擔任人力資源部協理。在 Gogoro 還沒有成為台灣最知名電動機車品牌之前，他就已經在裡面負責組織與人才建設。

2019 年，凃志傑與前研發部門最高主管林松慶決定離開 Gogoro，共同創辦湛積公司，開發電動車動力系統，林松慶在 Gogoro 內部被稱為「首席馬達大師」，是動力系統部門的核心人物。兩人離開的導火線，是林松慶與陸學森在產品策略上的根本分歧。

林松慶建議 Gogoro 專心做換電系統和動力平台，把車體設計留給其他車廠；陸學森堅持要賣整套解決方案，包括電池、動力和車架。

湛積成立後，凃志傑透過中間人接觸三陽工業董事長吳清源，三陽透過中國子公司慶達分兩次投資湛積共一億元，公司同時也與越南精密工業簽訂投資協議，規劃將動力系統技術推向東南亞市場。

「CBO、CFO、COO、CMO 換了快三輪」凃志傑在文中提到，陸學森身邊的高階主管換了快要三輪。「喜歡一個人時，什麼權力都想給；可很多時候，只是因為女朋友去打探了一些負面消息、吹了枕邊風，就全面疏遠、快速切割。」

這些描述和外部可查證的紀錄有一定程度的吻合。

Gogoro 從 2015 年上市銷售到 2024 年陸學森辭職的九年間，高階管理層確實經歷了多輪異動。2022 年 10 月 Gogoro 曾進行一次大規模高層組織調整，涉及多個核心職位的重新安排，而到了 2024 年，台灣媒體《天下雜誌》以「人都走光了，Gogoro 怎麼了？」為題深度報導這家公司的人才流失問題，多名高層在陸學森辭職前就已經陸續離開。

凃志傑形容陸學森的伴侶在組織裡扮演「東廠角色」，「未審先判公司的人才」。要注意這部分屬於內部指控，無法從公開資料中直接驗證，但高階主管的高頻率異動本身就是一個客觀的事實。

營業秘密訴訟：一場不對等的法律戰

凃志傑文中花了最大篇幅描述的，是他離開 Gogoro 之後遭遇的法律追訴。這段經歷有完整的司法紀錄可以比對。

2019 年凃志傑和林松慶離職後創辦湛積，Gogoro 隨即啟動法律行動，在民事方面，Gogoro 控告兩人違反競業禁止條款和禁止挖角條款，求償 800 萬元，台北地方法院審理後認定 Gogoro 的競業禁止條款未明定補償措施，且挖角事證不足，判 Gogoro 敗訴，Gogoro 事後提存 285 萬元試圖補救，但法院認定「事後給錢不算數」，維持原判。

但在刑事方面，事情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軌道。新北地檢署以違反營業秘密法起訴林松慶等九名 Gogoro 前員工，湛積被查獲持有 Gogoro 尚未公開的「SOLOMON 專案」相關檔案，檢方認定林松慶帶走的技術資料與 Gogoro 已開發但未公開的電動機車平台系統高度重疊。

凃志傑的處境更曲折，他最初獲得不起訴處分，但經高檢署再議發回後被追加起訴，檢方以較重的「意圖在境外使用而侵害營業秘密」罪嫌論處，因為湛積與越南公司之間的投資協議被認定有將技術外移的意圖。

用凃志傑自己的話說：「官司進行到一半時，我已經明白，他的追訴早已超出商業分歧，而是私自調度 Gogoro 的企業資源，把整件事情轉變成一場要同時毀滅我的新創公司與過去創業夥伴的超限戰。」

他提到的假扣押確實存在。

Gogoro 成功聲請將湛積剛募來的資金凍結，凃志傑描述這讓公司「現金流瞬間被抽乾」，只能裁員、出售設計案、向股東和朋友借錢週轉。他也提到曾嘗試和解，陸學森要求安排大車廠客戶談合作，他們照做後陸學森仍不願解除扣押。

整起案件最終在陸學森 2024 年 9 月辭去 Gogoro 董事長暨執行長之後出現轉機，在潤泰集團主導下，Gogoro 與湛積達成全面和解。2025 年 3 月，新北地方法院依境外使用侵害營業秘密及背信罪判處林松慶與凃志傑各六個月徒刑，其餘工程人員判拘役二十日，全數獲緩刑二年。

「洗產地」風波與閃電辭職

凃志傑的文章並沒有花太多篇幅在 Gogoro 後期的爭議上，但要理解他這篇文章出現的時機，必須補充 2024 年發生的事。

2024 年 9 月，Gogoro 被前員工向經濟部檢舉，指控 VIVA 車款的馬達控制器實為中國上海工廠製造，再委託台灣協力廠組裝，以符合政府國產化補助標準。這款車從 2018 年開始銷售，累計超過四萬輛，推算已領取超過六億元政府補助。

消息曝光後，Gogoro 在 2024 年 9 月 13 日宣布陸學森辭任董事長暨執行長，即刻生效，由潤泰集團法務長曾達夢接任董事長，33 歲的台灣總經理姜家煒接任代理執行長。

外界普遍解讀這次閃辭是公司為平息風波做的切割。

經濟部隨後進行調查，10 月 1 日公布結論：「尚無足夠證據推論 Gogoro 違反國內產製規定」，最被質疑的部分被認定為「文件誤植」的行政疏，Gogoro 則提供 VIVA 車主免費檢修和延長保固作為補償，成本約 1.85 億元。

欠款 1.5 億，尹衍樑跨海追債

陸學森離開 Gogoro 之後，更大的風暴才真正浮出水面。

2017 年，陸學森透過全資持有的公司 Innovative Creations 向兆豐銀行貸款 549 萬美元，用於認購 Gogoro 的 788.6 萬股普通股，每股成本約 0.7 美元。這筆貸款由潤泰集團總裁尹衍樑出面擔任連帶保證人。

2023 年雙方兩度修訂貸款條款，移除了銀行的股票抵押，改由尹衍樑和陸學森共同擔保。

2025 年 10 月貸款到期，兆豐銀行上門催收時，尹衍樑才發現陸學森本息未繳且完全失聯，身為保人的尹衍樑為保信譽，代償剩餘的 462 萬美元，約合新台幣 1.5 億元，隨後取得代位求償權，從保人變成債主。

2026 年 1 月 2 日，尹衍樑向台北地方法院提告追債並聲請假扣押。同時間委託律師團向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方法院遞交一份厚達 64 頁的跨境取證聲請狀，要求摩根士丹利等金融機構清查陸學森名下的帳戶與 Gogoro 股權資料。
陸學森目前仍處於失聯狀態。Gogoro 表示此事與公司營運無關，不予評論。

一次正式交代

凃志傑的這篇臉書文發表在陸學森欠債失聯的新聞之後幾天。他在文末寫道：「這是我對自己走過那段歷史，留下的一次正式交代。」

他沒有寫一篇幸災樂禍的文章，他花了最大的篇幅在兩件事上，一是描述他親眼見到的 Gogoro 內部治理問題，二是整理他自己經歷的那場「不對等的司法與社會衝擊」。

他的結論很明確，一家公司走過最初的存活關卡之後，最大的風險往往在創辦人本人。

以下是凃志傑臉書貼文的完整全文。

責任編輯：Sherlock
核稿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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