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Polong與Khadam

上週我有機會觀看了《Polong》和《Khadam》兩部電影，兩部電影都圍繞著馬來神秘世界展開。不過，這篇文章並非對這兩部電影的評論，只是它們在我腦海中引發了一些省思。在我們的文化中，確實存在關於靈體的故事，如polong（血鬼）、pelesit（蟋蟀鬼）、toyol（童鬼）、hantu raya（大鬼）和saka（祖傳靈）等。在我小時候，周圍的人確實常談論某人據說擁有「飼養靈體」的事。

「Wak Kiman養了一隻hantu raya。每到黃昏，你能聽到他與他的靈體嬉鬧。」

「Mek在用鬼。每到夜晚，我看到她在攤子後面廚房的屋頂上放一碟飯。她大概是在『設宴款待』吧。」

還有許多與他們相關的故事，尤其是關於Wak Kiman臨死前的苦難，就像電影《Khadam》中所展示的那樣，必須掀開屋頂和地板——這是一種讓長期飼養靈體的人在垂死掙扎時得以安然離世的秘訣。在我們那裡，也鬧得沸沸揚揚，說是巫師前來「驅除」那隻靈體，將它關進瓶子後投入河中。但這些都是輾轉相傳的故事，其真實性如何，唯有真主知曉。

然而，我自己也曾親身經歷過一些奇異的事。大約去年，我的居住地區因一名老人失蹤而人心惶惶。據他的孩子說，他一大清早就出門，前往我們住宅區附近的小河撒網捕魚。後來，直到傍晚他都未歸。村民與救援人員搜尋至深夜，有人徒步穿越灌木叢，有人乘船沿河搜索，手電筒和泛光燈都用上了，卻仍未找到那位叔叔的蹤影。

直到隔天早上，那位叔叔才被發現，而且安然無恙。令人詫異的是，發現他的地點距離他摩托車停放處並不遠，甚至從主要道路上就能清楚看到。被詢問時，他聲稱自己從昨晚傍晚起就沒有離開過那個地方。

這才是奇怪之處。為何整個傍晚、整個夜晚直到黎明，數十名搜尋者都看不到他的蹤影？於是各種說法紛紛出現。和往常一樣，大家都說這肯定是被靈體藏匿的案例。

我只能聆聽，無從置評。這讓我想起了青少年時期的一段親身經歷。我曾親眼目睹兩位同齡朋友在深夜從睡夢中起身。其中一人突然閉著眼睛開始打出武術（silat）步伐。不久之後，另一人也起身做了同樣的事。他們各自展示著武術招式，卻並未相互對打。幾分鐘後，兩人都停下來，重新躺下繼續入睡。結果，反而是我嚇得心神不寧，直到天亮都睡不著。

隔天早上，我向他們詢問昨夜發生的事，兩人都一臉茫然。他們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甚至完全不相信我的說法。究竟發生了什麼？

正是這樣的經歷讓我試著去了解馬來世界的神秘文化。後來我發現，這與我們的先人觀看周遭世界的方式有關。我們必須記得，古代馬來人的生活與大自然極為緊密。森林不像現在是郊遊或露營的地方，而是尋找藤條、樹脂、沉香和獵物的場所。河流則是交通要道。他們對這片區域十分熟悉，但無論多麼熟悉，有時也會迷路、失去方向。

也許，他們那個年代並不具備我們今日所擁有的科學語言，於是他們便使用文化語言。因此，各種禁忌由此而生：不要回應森林中呼喚你的聲音；不要說大話，不要過度喜形於色，不要隨意破壞植物，更不要任意獵殺林中動物，以免發生不想要的事情。

細想起來，這些禁忌其實是在教導我們作為人類的禮儀，讓我們尊重自然及其中棲居的萬物。無論我們是否相信，尊重是一種良好的品德，無論身在何處都值得奉行。

但那是另一個話題了。這篇文章說的是被飼養的靈體。據說polong、toyol、pelesit、hantu raya等這些靈體被人類以各種目的飼養，有人想快速致富、想掌握權力、想報仇、想要各種幫助，理由林林總總。這些靈體被供以食物，然後被當作khadam（僕從）或差使的跑腿。

究竟有誰真正有過這樣的親身經歷——家中有成員飼養了hantu raya或toyol？還是這一切都只是我們不斷從朋友那裡聽來的陳腔濫調：「我朋友跟我說哦……」而並非源自個人親身經歷。

無論如何，若這些靈體確實存在，在我看來，「飼養」鬼怪的文化不過是暴露了人類貪婪、貪念，以及想走捷徑獲取一切的一面。事實上，被飼養的不是polong，而是嫉妒；被供奉的不是puaka（邪靈），而是權力。正是這種心態，讓人甘願不擇手段，包括殺人犯罪，更甚者，甘願墮入黑魔法的世界。電影《Polong》描繪了許多名人登門尋求飼養靈體的巫師服務；電影《Khadam》則展示了靈體最終「反噬主人」的情節。

「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的人已經不再飼養鬼了，」我的朋友說道，「我們民族只要還怕鬼，就永遠不會進步。」

在這個網路時代，鬼魂和邪靈真的已經不再重要了嗎？難道如今的生活不是更加充滿挑戰，競逐地位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嗎？是的，我相信只要有人類存在，精靈與惡魔就隨時準備成為人類的伴侶。

「我也有khadam，」我對剛才那位朋友說道。我承認，有時我自己也會使用khadam來幫助我處理工作，確實是為了求快才不得不用。不同的是，我的khadam並不住在瓶子、甕罐或任何容器裡。

它住在手機和電腦裡。它幫我查找資訊、翻譯語言、整理想法，並協助我處理各種日常工作。我的khadam不索取鮮血，不需要供奉，只要求每月支付網路費和訂閱費。

「這就是現代的khadam，」我說道。我的朋友雖然有些惱火，但隨後也笑了出來。

也許今天確實仍有人飼養puaka和saka作為khadam，那是他們的事，好壞自行承擔。我們也可以擁有khadam。如今備受熱議的AI和ChatGPT等技術，也可以被我們「飼養」並聽從我們的指令。只是，使用polong和AI之間確實有一個相似之處——若我們無法平衡自身的角色，遲早我們自己也會淪為自己所創造之技術的奴隸。我們將越來越失去自身的身份認同和公信力，因為無論做什麼，我們都過度依賴它。若果真如此，那真是可悲，看來我們的命運與我先前提到的Wak Kiman相差無幾了！

本文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一定代表FMT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