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歡迎中國太陽能之際，有人認為這是特洛伊木馬

在尋求更便宜且更獨立的能源系統時,歐洲只能求助於中國技術。他們是否正在將「終止開關」交給這個國家?

當地圖開始閃爍時,太陽幾乎已經到達控制室上方的頂峰:先是從綠色變為紅色,然後突然變黑。 

在幾秒鐘內,西歐和中歐各地屋頂上數萬個小型太陽能裝置與電網斷開連接。單獨來看,每次斷開連接影響不大——但超過五吉瓦,相當於該大陸三座最大燃氣發電站的發電量,剛剛同時中斷。現在整個電網正在關閉。這是一次駭客攻擊。在整個大陸,電信網路正在失效,擾亂了應急協調並影響了緊急服務。軍事設施和醫院正在切換到備用發電機,煉油廠正在關閉生產。 

這還沒有發生——目前還沒有。這是網路安全、電網運營和地緣戰略專家在報告和接受雷諾茲中心採訪時描述的一種情景。它與2025年西班牙和葡萄牙發生的現實世界停電事件極為相似,當時數千個小型太陽能裝置在短短38秒內斷開連接。那次持續一整天的中斷是由非故意的系統故障引起的,給企業造成了數十億歐元的損失。專家認為,故意造成的中斷可能造成更大的破壞。 

雖然歐洲太陽能的快速普及被宣傳為應對進口化石燃料能源安全風險的解決方案,但它也可能帶來一種新的、潛在毀滅性的安全威脅。單一國家——中國——在太陽能供應鏈幾乎所有環節的主導地位是一個核心問題,導致一些人警告說,歐洲正在用一種能源依賴替換另一種能源依賴。 

與為傳統火力發電站提供燃料的煤炭或天然氣不同,太陽無法被封鎖。而且,與這些傳統發電站不同,太陽能的電力供應在地理上過於分散,無法通過單次飛彈打擊摧毀大量產能。然而,這些研究人員擔心,這些保護太陽能免受傳統攻擊形式的相同因素,也可能使其成為未來更非常規破壞的載體。 

這種攻擊甚至可能不需要觸發就能達到預期效果。一些研究人員將中國對太陽能供應鏈所有環節的主導地位與國家支持的網路攻擊記錄以及令人擔憂的威脅披露法律聯繫起來,設想中國利用太陽能引發的電網崩潰威脅作為對歐洲安全和獨立性的籌碼:就像懸在大陸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但這種威脅的範圍——以及中國是否會使用它的問題——引發了激烈爭論。 

駭入逆變器

如果在這種情景中,劍是分佈在整個大陸屋頂上的太陽能板,那麼懸掛它的馬鬃就是太陽能逆變器,將每個裝置連接到電網。 

隨著可再生能源作用的增長,逆變器變得更加重要、更加複雜。逆變器將太陽能的直流電轉換為與電網相容的交流電,還提供遠端監控,協調可再生能源供應與電池儲能,並可以通過調節輸出主動幫助穩定電網。這些功能中有許多是通過互聯網控制的,使逆變器成為網路安全研究員丹尼爾·多斯桑托斯所說的「網路-實體」裝置,其中「網路世界可以影響實體世界的事物」。

他和其他接受本文採訪的研究人員設想的情景涉及這種互聯網連接同時在數千甚至數百萬個逆變器上被劫持。攻擊者可能會利用這種訪問權限造成供應的劇烈和不可預測的波動,壓垮已經緊張的電網系統維持穩定電壓的能力。正如去年伊比利亞停電事件中發生的那樣,其他發電設施的安全設備可能會在負載激增或低於預設安全界限時自動關閉以保護自己,導致大陸大片地區發生連鎖停電。 

作為位於荷蘭的Forescout Technologies的研究副總裁,多斯桑托斯是一小群白帽駭客中的一員,他們在市場領先品牌的太陽能逆變器中發現了近數十個可能被用來觸發此類攻擊的網路安全漏洞。其中一個就在他自己的屋頂上。像大約三分之一的荷蘭家庭一樣,多斯桑托斯在鹿特丹的新建房屋配備了通過可能受損的逆變器連接到電網的太陽能板。「結果證明是中國製造的,」他說。「這不是巧合,而是概率……他們主導了市場。」

與太陽能板一樣,歐洲、美國和日本製造商在太陽能逆變器的早期創新和生產中處於領先地位。但積極的補貼和競爭,加上龐大的本國需求,在過去十年中使中國公司獲得了全球供應的控制性份額,以低於西方同行的成本提供產品。如今,最大的歐洲製造商——德國的SMA——的製造產量只有最大的中國製造商華為的十分之一。 

總體而言,該國的逆變器現在控制著數百吉瓦的歐洲太陽能。2016年首次發現潛在逆變器攻擊情景的研究員威廉·韋斯特霍夫說,在中午太陽能高峰期間操縱這些裝置中哪怕只是一小部分的輸出,就足以造成廣泛的「苦難」。 

漏洞並非中國逆變器獨有——多斯桑托斯在SMA系統中發現了一個——但它們往往更嚴重。研究人員表示,中國公司在發現漏洞後通常採取更不認真的態度來修復漏洞。多斯桑托斯說:「我對中國製造商的不成熟感到驚訝。」「他們不了解安全問題。」 

韋斯特霍夫更直接,用髒話來描述大多數中國製造商的網路安全協議。「你會發現嚴重的漏洞,」他說。「即使你試圖負責任地披露,你也得不到任何回應。」據他所知,只有少數幾家公司認真對待太陽能逆變器風險,包括華為和SMA。

太陽能地緣政治

對一些人來說,中國企業的角色不僅僅是粗心的不當行為。

去年5月,路透社報導了美國中國太陽能逆變器中存在「流氓通訊裝置」的證據,引發了它們可能被用作直接遠端控制裝置的擔憂。今年1月,能源部的分析發現這些裝置是「非惡意的」和「非故意的」,但這一事件仍然被行業觀察人士不安地提及。

兩年前,微軟向研究人員和美國政府發出警告,稱一個名為Volt Typhoon的中國國家支持的駭客組織對關島和美國本土的關鍵基礎設施進行了監視,可能是在為攻擊做準備。這一披露是在2021年中國法律之後發生的,該法律要求在該國經營的公司向政府部門披露未修補的安全漏洞,包括以前負責多次國家支持的攻擊性駭客行動的部門。多斯桑托斯說,就其在太陽能逆變器市場的主導地位而言,這「顯然可能成為利用的武器」。 

但中國能源分析師和西方安全研究人員在中國是否真的會尋求利用其在歐洲電網系統中日益增長的籌碼地位來實現地緣政治目標方面存在相當大的分歧。

前一組人認為中國的可再生能源製造推動主要是對內部問題的回應,對其他國家具有善意的連鎖效益。「我們始終相信,決策者的最高優先事項是將您的家園建設成一個更好的居住地,」來自中國的可再生能源智庫Ember的高級分析師楊慕儀說。中國公司生產的太陽能設備約有一半部署在中國本身,使其成為地球上電氣化速度最快的國家,並使其能夠減少進口依賴、氣候變化和空氣污染的影響。楊說,與此同時,其太陽能出口有助於「建立一個更好的外部環境,可以支持中國經濟的進一步發展」。「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中國想要主導清潔技術供應鏈,然後利用這一點主導世界,這不是中國戰略的一部分。」

但歐洲的安全分析師採取了更強硬的態度。 

2025年底,中國利用其在稀土金屬供應方面幾乎完全的主導地位,針對美國關稅對所有國家實施出口禁運。歐洲及其高度依賴的國防製造業在交火中受到打擊。包括歐盟安全研究所的卡斯帕·霍布豪斯在內的分析師在中國主導太陽能技術方面看到了類似的安全風險。例如,看看古巴,中國在那裡大量捐贈了太陽能設備,以幫助該島抵禦川普總統旨在鞏固美國對加勒比海控制的「最大壓力」運動。 

霍布豪斯說:「氣候界對中國非常溫和,」而且「它實際上往往對此相當盲目,因為他們認為中國是綠色轉型的絕佳加速器。」但他認為,「這絕對是代表中國政府的故意政策」,利用其在這種轉變背後的技術中所佔據的主導地位作為「當——不是如果——當某事發生時在地緣政治中的籌碼點」。那件事可能是中國長期以來表示有意奪取台灣的舉動;其潛在地訪問足夠多的太陽能逆變器以使歐洲電網癱瘓可能會發揮作用。

對中國的結構性依賴

對於正面臨四年來第二次重大能源危機(直接歸因於其對化石燃料進口的依賴)的歐洲來說,中國可再生能源技術幾乎沒有短期替代方案。在尋求更便宜、更獨立的能源系統時,它目前只有一個地方可以求助。

應該糾正這種結構性依賴的觀點跨越了地緣政治辯論。對於擔心國家支持的駭客策劃的戲劇性電網關閉的網路安全研究人員來說,有可再生能源倡導者在過度集中的供應鏈中看到了更平凡的危險。這種情況與台灣控制全球90%的先進半導體製造並無太大不同,這讓中國外交政策鷹派和擔心該島易受地震影響的供應鏈專家同樣感到恐懼。

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的中國政策分析師貝琳達·舍佩說:「我認為在我們的全球化貿易體系中,我們已經對此感到非常自在:讓其他國家因其競爭優勢而生產東西是可以的。」「但我們現在也開始意識到,這存在一些權衡,不僅僅是因為它是中國,因為存在一些我們無法影響的政治敏感性:這也只是一種固有的供應鏈風險。」

也許出於不同的原因,霍布豪斯表示同意。他說:「如果中國只控制50%的太陽能製造,我晚上會睡得更好。」但迄今為止,歐洲一直難以在其境內實現供應鏈多元化。高昂的能源價格是眾多不利因素之一。 

相反,下一波太陽能工業浪潮可能來自一個更出人意料的地方:一個幾乎沒有太陽能製造歷史或大規模製造歷史的大陸——但擁有年輕的勞動力和對可再生能源電力的巨大需求。它可能會誕生在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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