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来源:杨天润
前两个月跟一个朋友聊天。他管着几千人的业务线,花了大半年把AI接进全公司工作流。聊到最后他说:"花了这么大力气,感觉效率没有明显提升。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说,你给马车装了个涡轮增压。它还是马车。
他问:"那如何成为汽车?"
今年纽约时报报道了一家公司:两个人,年化收入18亿美元。一对兄弟,GLP-1减肥药,远程医疗,全流程AI驱动。2024年9月上线,2025年做了4亿美元,2026年日入300万美金。两个人。
这是我们看到汽车样子。我也希望这篇文章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1937年,科斯问了一个问题:公司为什么存在?
答案是四个字:交易成本。找人、谈判、签约、监督,每一步都是摩擦。当成本高到一定程度,不如把人招进来,用内部管理替代外部交易。
公司就是一个补丁——打在"人类协作成本太高"这个bug上的补丁。 几千年来形态换了很多次,逻辑从没变过:把人塞进结构里,用规则让他们配合。代价是每个人得把自己压扁一点,才能被装进去。做自己只懂一小部分的事,跟不喜欢的人合作,接受别人评价你的KPI。
但几千年来没有别的办法。不把人异化成零件,大事做不成。
现在,Agent不需要被招聘、被谈判、被监督。你给目标,它执行,出错了重跑。不是人和人协作变便宜了——是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协作了。
科斯的问题没有被解决。它被绕过去了。
前段时间去香港拜访了港大的李晋教授,他是研究AI与组织变革的顶级学者,而他的“大压缩”理论,恰好帮我想通了一直困扰我的另一半问题。
那天我们聊了一下午,收获很大。李教授说:“旧世界正在消亡,新世界尚未建立,现在是怪物的时代。”
什么是“大压缩”?一百年前,福特的流水线压缩了体力差异——你力气再大,在流水线上跟别人的产出也差不多。而现在,AI正在压缩的是脑力差异,且这种压缩是双向的:差的人被拉上来,三个月新人就能做到五年老手的水平;好的人被压下去,反正AI五分钟就能出80分,谁还死磕那个85分?上下一挤,所有人都被压到了同一个平面上。
大厂的层级的建立,源于一个核心等式:经验=能力=权力。你爬十年到总监,是因为有些事确实需要十年沉淀才能做到,这个等式曾一直成立。但“大压缩”直接把这两个等号炸了——现在一个带着Agent的新人,三个月就能做到你五年才达到的水平。
李教授有一个洞察让我印象很深:AI让每个人都变强了,但也让每个人都更不需要别人了。当你靠AI就能独立完成80分的工作,你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开会、对齐、妥协?组织的粘合剂正在松动,因为人类协作的收益在不断缩小。
他给企业的建议很直接:不要做10年的AI转型规划,10 years is eternity。现在就动,还有窗口。十年之后,公司这种东西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哪个模型更强。大厂砸几十亿买GPU,看上去占尽优势。
但真正决定谁赢的变量,不是谁的AI更强。是谁的组织能吸收更多智能。
为什么?因为公司是一个有损压缩算法。CEO有一个想法,压缩成战略,压缩成OKR,压缩成任务,分发给一千个人执行。每过一层,信号丢失一次。你有没有玩过传话游戏?第一个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传到第十个人变成"今天要下雨带把伞"。一千人的组织每天都在玩这个游戏。AI再强,过了五层有损压缩,也就剩30%的信号了。
OPC是无损传输。10个人,每人是指挥官,判断直接到Agent执行。没有压缩层。模型每强一分,OPC直接多吃一分。AI能力越强,OPC和大厂的差距不是保持不变——是指数级拉大。
工业史上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
1890年代,电动机被发明了。工厂把蒸汽机换成电动机,然后等着效率提升。等了三十年。
不是电机不好,是厂房没变。产线还是围着"中央动力源"设计的。直到新一代人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每台机器可以有自己的小电机,我们为什么还要把所有机器围在一起?他们把厂房推平了。流水线诞生了。
今天的大厂做的事一模一样:让Agent进入自己的组织——部门没动,审批没动,汇报线没动。
不是让Agent进入组织。是让组织围着Agent重建。
但大厂做不到。一个VP管500人,他存在的理由就是这500人需要被协调。你告诉他只需要10个人加一群Agent,你在告诉他他可以不存在。没有人会批准一个消灭自己的方案。
所以大厂的AI策略永远停在"给每个人配个copilot"。这是唯一不威胁任何人位置的方案。也是唯一永远碰不到天花板的方案。
200年来第一次,规模变成了负债。
大厂的1000人里,可能有400人的日常工作就是在管理其他人的协作——开会、对齐、审批、翻译。而且这个协调成本不只是让事情变慢——五层审批会系统性地杀死大胆的想法。只有足够平庸、足够"没争议"的方案才能活着穿过层层审批。大厂的协调成本,是对平庸的隐性补贴。
我身边已经有人按新方式在干了。去年还在大厂做总监的朋友,今年带几个人出来,产出比之前整个部门还大。他跟我说:"我终于又在创造东西了。"他之前每天在做什么?翻译——把上面的意思翻译给下面,把下面的进度翻译给上面。他就是组织里的一个有损压缩节点。最好的人会最先走。
几千年来,做自己是一种奢侈。你想当手艺人,但手艺人养不活家。你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但公司需要你做它需要的事。没办法,公司这个补丁的代价,就是把人压扁成零件。
现在大压缩把所有工具型能力压平了。你会写代码、会做PPT、会写方案——Agent也会,而且比你快十倍。这些能力不再稀缺。
那什么还稀缺?你这个人本身。你的判断力、你的审美、你独特的生命体验。这些东西没法被压缩,没法被规模化,没法被Agent替代。
以前说"眼高手低"是骂人的——想法大但做不到。现在AI就是你的手。你敢想,它就能做。这是眼高手高的时代。
做自己,第一次变成了最优的经济策略。 你越像工具,越危险。你越像你自己,越有竞争力。
两百年前工业革命让人做了一笔交易:用个人自主权换集体生产力。你放弃做手艺人,去工厂当工人,去大厂当员工,因为集体产出更大。现在AI把这笔交易逆转了——你可以同时拥有个人自主权和集体级别的生产力。
补丁可以卸载了。


